一个热搜式的架

最近有个事吵得挺热闹:人大一位教授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——35 万、六年,研究莫言——被不少人扣上了"浪费纳税人的钱"的帽子。

老实说,我第一反应也有点火气:35 万是什么体量?凭什么单盯着一个学术项目喊浪费?“要说浪费,国家才是罪魁祸首”——这句话我差点就说出口了。

但冷静下来,把账算细,这个架其实不该这么吵。而且那几个"情绪化反驳",恰恰是最不该用的姿势。

先论人:为什么是莫言

有一个事实几乎不用论证:莫言在中国当代文学界的地位毋庸置疑,他是中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,也是国际上最具影响力的中国当代作家之一。作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,他早已进入世界文学的重要作家行列,作品长期是文学研究的重要对象。

研究莫言,不是研究一个路人。在任何一个国家,研究自己的诺贝尔奖得主,都是再正经不过的学术选题。

再论题:这笔研究,值的不只是"莫言"

更重要的是,这个项目的研究价值,不能窄化成"研究莫言一个人"。

人文社科的研究是辐射的:对文学研究,它是作家研究、文本研究、地域文化研究的基础资料;对社会学、心理学、教育学,它是可引用的历史材料和案例。而放到当下,还有一层更现实的价值——随着数字人文和知识库建设的发展,这类经过考证、结构化整理的资料,正是知识图谱构建、检索增强生成(RAG)、学术数据库,乃至 AI 训练语料里最稀缺的高质量中文语料。

也就是说,这笔钱投下去,产出可能横跨文学、社会科学和 AI 基础设施好几个领域。“研究一个作家有什么用"这句话,低估了这个项目的辐射面。

再算钱:35 万,真的多吗

再说经费本身。35 万元、历时 6 年,在国内社科项目里一点不算高——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本来就是几百万里筛出来的正经项目。放到国际上比,英、美同等级的人文社科项目,经费动辄几十万英镑、几十万美元,规模远高于这个数字。

所以"浪费纳税人的钱"这顶帽子,扣得实在有些武断。评价一个科研项目,该看的是成果有没有学术创新、资料扎不扎实、能不能达到项目预期,而不是看见标题就定性。

但社科的问题,也是真的

说这么多,不是要给社科项目开脱。事实上,国内社科研究的毛病,明眼人都看得见:

• 重立项、轻结项:项目批下来就大半只脚落地,结项标准宽松,成果凑够字数学术含量不足的大有人在。
• 低水平重复:同一个题目换个包装反复立项,真创新没多少,“灌水"的产量倒是上去了。
• 评审走过场:同行评议里的人情和圈子文化,让真正扎实的申请不一定拿得到钱,拿到钱的也不一定真做事。
• 成果锁进抽屉:大量课题做完就束之高阁,论文发完就算交差,既没人引用,也没人看。

这些批评,一点都不过分。恰恰相反,它们才是"纳税人的钱花得值不值"这个问题的正确打开方式——问题从来不是"研究谁”,而是"研究得怎么样”,而现状里,确实有太多项目研究得不怎么样。

所以,对社科经费的批评本身没错,错的是批评的方式:拿一个具体项目、凭一个标题就扣帽子,既不严谨,也没打中真正的靶子。那些合理的批评,应该对准评审机制、结项标准、成果公开这些制度层面,而不是某个研究对象。

那些"情绪化反驳",为什么不能用

回到我一开始那句"国家才是罪魁祸首"——用这句话去公开讨论,其实是错误示范。

两个原因:一是论证会瞬间跑偏,从"科研经费花得值不值"变成"你是不是对国家有意见",焦点全丢;二是**“罪魁祸首"是重定性**,没有充分事实支撑,只会让人抓住措辞,忽略你真正想说的观点。

如果真想批评财政资金的使用,更好的姿势是"一视同仁”:评价科研项目,看成果、看同行评议;评价财政支出,要求公开透明、绩效可评估。**同样的标准,应该套在所有钱上,而不是只盯着一个 35 万的社科项目。**这样讨论才公平,也更有说服力。

“浪费纳税人的钱”,是个舶来品

聊到最后,还有一个更值得琢磨的角度:“浪费纳税人的钱"这个说法本身,就是个舶来品。

在英美语境里,“taxpayer money”(纳税人的钱)是政治话语的基石之一。但它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句话——背后是一整套配套制度:预算公开、议会质询、绩效审计、财政问责。“纳税人"喊出"我的钱"的时候,是有制度接住的。

国内的情况很不一样。过去几十年,“纳税人"这个概念离普通人很远,大家习惯把财政的钱当成"国家的钱”,而不是"我的钱”。这几年,网民用"浪费纳税人的钱"倒是越来越顺口,但多半只学了那个词,没学那套制度。

这有点像"想西化又学了个半吊子”:话语舶来了,制度没跟来。用这个词表达情绪没问题,可一旦拿它来精确指责某个具体项目,就露了怯——一边义正词严地要求"纳税人的钱"有交代,一边对体量大得多的财政支出从不追问一句。同样是"我的钱",标准忽然就不一样了。

所以,这件事与其说是"浪费纳税人的钱",不如说是"纳税人"这个概念在国内水土不服的一个侧影。真想把它学好,不是看见一个 35 万的项目就喊浪费,而是把透明、绩效、问责的标准,平等地套到每一笔钱上——这才算把"纳税人"三个字学到了家。

舆论的雪崩,靠的不是独立思考

最后想聊聊这件事为什么能吵成这样。

“浪费纳税人的钱"这句话漏洞百出,前面已经论证过了。但它的传播力,恰恰不靠论证严密,靠的是从众。

从众是全人类都有的心理机制,不是中国人的专利——阿希实验里,被试明明看到正确答案,也会因为前面所有人都选了错的而跟着选;“随大流"“法不责众”,这套机制在全世界都成立。不同的是,今天的传播环境把从众放大了好几个量级:评论区的队形、热搜的排序、算法的推流,不断告诉人"大家都这么想”;沉默的螺旋又让不认同的人更不愿出声。于是,一条站队帖子的评论区,看起来就是"全民共识”。

于是出现一个奇观:骂"浪费纳税人的钱"的人,可能根本没看过这个项目的申报书,甚至不知道它研究什么——但不影响他跟队形。发声的成本极低,独立思考的成本极高;跟队有归属感,唱反调要被围攻。理性是稀缺资源,而舆论场永远奖励情绪。

所以,把这种景象归因于"中国人容易从众",其实是同一种偷懒——用一个大标签,替换掉一个复杂问题。从众是人性,不是国别;真正把从众点燃成雪崩的,是环境:信息的可见度、表达的安全感、独立思考的成本。这些变量改动了,舆论的脾气自然就变了。

写在最后

一个人文学者,花六年时间,用 35 万,把莫言研究扎实——这在国内,是再正常不过的学术活动。

社科研究的毛病,该骂照骂;但骂,要骂对地方。把批评对准评审机制和结项标准,把评价交给成果和同行评议,而不是对着一个研究对象、一个标题撒气。

在嘲笑"研究莫言有什么用"之前,不妨先想想:如果有一天,AI 系统因为缺高质量中文语料而答错问题,我们会不会后悔,当初连 35 万都舍不得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