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是上一篇的下半场

前两天写了《35 万、六年,研究莫言这笔账该怎么算》,那篇是观点。写完之后我不大踏实:观点可以有,但事实到底齐不齐?评论区里吵成一团的人,到底在吵什么?

于是这两天干了件体力活:把项目底细翻了个遍,又把知乎那个问题下的回答抓了 371 条(总量 800 条,抓到 46%,统计上够用了),逐条做了内容分析。

这篇是结果。先说事实,再上数据。

先把项目的底细摆桌上

网传版本就不重复了,直接上查到的:

• 项目编号 16AZW016,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,负责人程光炜,人大文学院教授。
• 2016 年 6 月立项,2022 年 2 月结项,结项等级"优秀"。
• 成果:10 篇论文(发在《文艺争鸣》《新文学史料》这类核心期刊),外加一本专著。
• 35 万不是给这个项目的特殊待遇——重点项目全国统一标准价就是 35 万,一般项目和青年项目 20 万。6 年 35 万,摊下来一年不到 6 万,调研、差旅、资料、会议、出版全包。

换句话说:立项是真的,钱数也是真的,但"35 万"这个数一点都不异常,而且项目是有成果的。吵架的人里知道这些的不多——后面的数据会证明这一点。

顺便辟个谣:莫言没骂过这个项目

这事传播最广的"猛料"之一,是"莫言本人在访谈里骂这是’劳民伤财的舔狗项目’"。

我核了一遍:假的。 那句话出自腾讯新闻 8 月 1 日一篇专栏文章的标题,作者署名"文学私秘",是他借莫言小说里的虚构人物做的主观推断。传来传去,专栏标题变成了"莫言原话"。莫言本人和程光炜,到现在都没公开回应过。

这事本身就挺讽刺:一个围绕"信息真实性"吵架的舆论事件,传得最广的猛料是假的。

那个标题,每个分句都是设计过的

知乎原题:“人大教授被曝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,6年花35万考证莫言家世,研究有意义吗?纳税人的钱该不该这样花?”

值得一句一句看:

• “被曝"——暗示有什么隐蔽的事被揭发了。可这项目从立项到结项全程公开,在官网上躺着。
• “6 年花 35 万"——时间乘金钱,冲击力拉满。绝口不提这是标准额度。
• “考证莫言家世"——把文史考证说成"查户口"“修家谱”,荒诞感就来了。
• “研究有意义吗?"——第一问,预设的答案是否定。
• “纳税人的钱该不该这样花?"——第二问,直接把学术问题升维成"公众 vs 精英"的对抗。

传播学上这叫 loaded question,复合诱导。你还没开始回答,框架已经替你答完了。 后来数学名师汤家凤转发时用的也是这套话术:“拿国家的钱研究莫言的家谱”——框架复制得非常成功。

数据:舆论看起来一边倒,其实是两条爆款撑的

这个问题现在有 222 万浏览、800 条回答、1564 人关注。371 条样本,我按两个口径统计了立场:

第二个口径是"读者实际看到的舆论”——点赞多的回答曝光量大。两个口径的差距大到吓人:按人头,负面只有三成,中性反而最多;按读者看到的,负面占了三分之二。

拆开看才知道为什么。负面声量总共 4844 个赞,其中两条爆款占了 4659 个——96%:一条是"佳人李大花"的 3153 赞(中文系视角,先核实了项目编号再批评,属于有事实基础的批评),一条是"文忆天下"的 1506 赞(“屎上雕花”,纯情绪宣泄)。剩下 116 条负面回答加起来只有 185 个赞。

所谓"一边倒”,不是几百个人形成了共识,是两条回答被顶到了所有人脸上。 长尾里 300 多条回答,其实是中性科普加一批辩护——“鲁迅家世值得研究吗"“6 年才 35 万,物美价廉"“中文专业属实惨,还要被网暴”。

时间线:沉默了 21 小时,然后 5 小时爆完

回答的时间分布更有意思:

1
2
3
4
5
6
7

08-05 16:56  问题创建(几乎没人答)
             ↓ 沉默 21 小时
08-06 14:00  29 条/小时   ← 突然爆发
08-06 15:00  60 条/小时   ← 峰值
08-06 16-18  每小时 40 条上下
08-06 19:00  开始衰减
08-07 之后   每小时只剩个位数

问题挂了一天多没人理,8 月 6 号下午两点突然起爆,5 个小时产出 215 条,然后指数级衰减。这不是自然发酵的曲线,是被外部媒体扩散点燃的。

但被点燃了,不等于被烧坏了

这是我这次最意外的发现。按说标题这么毒、爆发这么猛,评论区该是个批斗大会。实际不是:

• 57.3% 的回答在冷静说理;激烈谩骂只有 2.4%,人身攻击 7%(网暴的经验线是 10%)。
• 约 22% 直接复读标题话术(“纳税人"“血汗钱"“考证家世”),没有任何自己的信息——这部分确实被煽动了。
• 但只有 8-15% 提到可核实的事实(项目编号、负责人、结项等级)——大多数人确实是看着标题就下了判断。
• 高赞第一档(前 1/3)里,负面 31%、正面 26%,相当均衡。最显眼的位置给了带事实的批评和辩护,不是纯宣泄。
• 随时间推移,负面从 34% 降到 29%,正面从 12% 升到 16%——纠偏信息在慢慢进场。

所以我的结论是:“舆论很容易被煽动"这句话,只对了一半。 在"点燃"这个层面它成立——21 小时沉默、5 小时爆发,22% 的人复读框架,可见舆论被推到 66% 负面。但在"烧成一言堂"这个层面,没发生:情绪克制、立场多元、高赞机制把显眼位置留给了带事实的回答。

标题是高效的点火器,但社区的高赞文化是阻燃层。

老实交代一下局限

数据是我用脚本抓的,分类是 LLM 做的、人工抽检校准过,有几个坑得说清楚:只抓到 46%(知乎的反爬墙,后面热度衰减的零散回答没拿到);知乎接口只给截断正文(中位 56 字),所以"提到事实"的比例被低估,真实值大约 12-15%;愿意点进来回答的人,本来就比路人更有立场。这些都影响精度,但"96% 声量集中在两条爆款"“双口径差距"这种核心结论,不太可能被这点误差翻案。

写在最后

上一篇我说,批评要对准机制,别对着一个标题撒气。这次的数据给了这句话一个更具体的版本:

下次再看到让你血压升高的标题,先做一件事:去查编号。 国家社科基金的项目全部公开可查。查完再决定生不生气——大概率你会发现,值得生的气,和标题让你生的气,不是同一个。